chanwookcarol

翻译|《布达佩斯大饭店》中的历史踪迹

发布了长文章:翻译|《布达佩斯大饭店》中的历史踪迹

点击查看

U.S.News上发表的一篇主要探讨《布达佩斯大饭店》历史根据的影评。

短篇|liebestraum的补充

@六巷 
之前有些仓促,总感觉落下了点东西。补充两个短篇,虽然无头无尾还偏离了主题...大概已经不是礼盒里的东西了吧嘻嘻。



柏辽兹幻想

——精英学校时期

 

布兰克深深困扰于这种猜测游戏。这带给他的只有怀疑下的痛苦和恐惧后的厌烦。他揣度着万奥利特在他面前的一切:他演讲时给予自己的一瞥,是无意还是一种检阅;他回自己来信时的笔调,是疲倦还是饱含热情;他笑着评论自己的游戏设计时,是暗含无趣还是真正的欣赏;他走路的步速,两次回信的时间间隔,辩论腔调的转换......万奥利特显露在布兰克眼里的一举一动成为了引向摇摆的喜剧或者彻底悲剧的蛛丝马迹;他没有显露的、在另一面所呈现的模样更是成为了布兰克卑劣的渴望之源。而之所以它们有如此的力量撼动布兰克脆弱的心脏,无非是因为他首先卑微地屈服在了万奥利特面前。

万奥利特,万奥利特。

他们相识之前,他这样一遍又一遍绝望又渴求地呼喊着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深刻了解将注定接受今天的命运。

“卡斯塔利亚,你们虔诚地跪拜在它的面前,你们将它作为终生所居之地与不变的信仰。诸位,你们都曾在所谓俗世,所谓精神残骸里生活过。我要问,到底哪一个是自然?到底哪一个是人们应该归顺的天性?”

万奥利特讽刺尖锐的质问却成为了布兰克梦幻的热情。

“喂,你怎么看?”

他朋友般的戏谑,目空一切的自信,给退缩的怯懦者种下了忧郁的冥想。

“我要承认,你的反驳曾说服了我,甚至使我产生了留在卡斯塔利亚世界的幻想。你不仅是敌手,布兰克,你是我的朋友之一。”

他大方自如的表达作为短暂的欢乐时刻打断了那些四下乱窜的猜疑。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我和我的父母都相信政治学院更适合我未来的道路。我确实有些沮丧,但它被新的期待压倒了。祝福我吧,朋友。”

他云淡风轻的态度,他从容不迫的举止,却是狂乱的激情、愤怒和嫉妒的开端。

分别的时刻来临了。当他们分别作为旁听生和正规生在烈日之下接受了佩戴于衣领上那颗小小的玻璃球时,这一天的警钟已早早地敲响。

但是最后布兰克又一次让万奥利特主导了自己。他不过动了动嘴唇,就让布兰克义无反顾地倒向了那使他困惑多年的问题的一边。

“天啊,本来没有什么恶意,却有人含泪分离。”

于是,他收起温柔的泪水,选择了现在。

 


梦与死

——玻璃球游戏学园时期

 

他的食指在金色的小圆盒中填充的红色印泥上用力地摁了一下,然后拉过布兰克的右手,让他掌心朝上。

温热的手指接触皮肤的时候,布兰克轻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了一个残缺的淡红色指印静静躺在掌心中,好像沉眠中的胚胎,孕育着某种生命。他的心里竟然对这个指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怜爱之情。

卡迈恩不甚满意地端详了会儿,补充道,“这样,就表示,这是卡迈恩的。”

这种指印分布在一切需要卡迈恩留下名字或者个人标记的地方。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室里的作业本、课本、游戏铁架上,因此他在很多人记忆里留下古怪的初印象。其次是生活用品——譬如水杯和饭盒上。作为室友的布兰克惊讶于他对烙印的偏执。

除却担忧之外,布兰克更好奇于“指印”的来源。为什么他不书写自己的名字?为什么用指印代替?为什么是血指印?然而他所有的疑惑都没有在他们同寝的日子里得到答案。当卡迈恩一次又一次回避所有可能导向这些问题的谈话时,布兰克就不再触碰它们。

在布兰克加入宗教团体的两年后,他得到消息:卡迈恩因为卓越的音乐才能被调往了档案馆从事学术研究。这与布兰克当初所设想的并无二致,他稍后就忘记了这件琐事。

真正把他暂时从忙碌的工作中拖出来,并激活了他记忆中卡迈恩影像的,是那条调动消息的一个月后的一封来信。这封信的落款处是毫无悬念的一枚淡红色指印。

“致布兰克:

这是一封经过再三思索后仍然鲁莽寄来的信。此刻我已经陷入了自己最害怕的一种结局,可笑的是我从来无力反抗。我只想到了你,布兰克——我在游戏学园唯一的挚友。我不是在向你求助;我需要的仅仅是倾诉,无论你是否有精力抽出时间阅读这封注定冗长的来信,我只是想倾诉。原谅我的私心吧。

我知道由于这些指印许多人把我当作怪人。我从未因此恼怒过,因为我也这样觉得。这是没有解药的瘾。

要想说明它,我得从我唯一的亲人,我的母亲和我与她度过的那些童年时光讲起。时至今日我无法原谅她,可我渴求见到她,因为我一切的感情:依恋、孤独、愤怒、无助...都失去了承载体。

我的母亲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玻璃球游戏学者。她的成就,尤其是在音乐和游戏联系上的研究成果,处于当时学术的最顶端。但是和其他把研究作为爱好或工作的人不同,她把她的学术当作了一个具象化的实物...当作了她的爱人。这不是比喻或者象征,而就是指一个人现实生活中付出爱与热忱的对象和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伴侣。

我的母亲,她一生都在追求“整体艺术品”。她从玻璃球游戏的高度概括性中得到启发,并最终把这种追求寄托在了乐剧之中。乐剧在音乐、表演、舞蹈、布景上的和谐性使她激动不已;以短小独特的音乐单元代表一个人物或事物的方式(即主导动机)恰合她的心意。比如说以“漫步”的间奏代替图画展览之间的过渡,以两个音符的固定反复暗示车轮的滚动...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最吸引她的乃是以音乐单元代表一种情感:渴望、欣喜或失望。它们在乐曲中时隐时现并在合适时机将一切推向至高点。她不遗余力地企图将乐剧的这种特点融入进玻璃球游戏之中。

我幼时并未意识到她抱有的这种感情,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母亲对于现实生活中的人,包括我,可以说是毫无兴趣。换个说法就是,她过度沉迷于无穷无尽的钻研之中了。

我的处境可想而知:从早到晚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听她买的磁带,阅读她那些枯燥的书籍。我四岁第一次烧水,然后全部浇到了脚上;尝试煮两人份的面条,烧糊了锅底;每次出门都像被独自抛弃在了陌生的世界,为了购买那些生活必需品起初我常常迷路。我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站在外沿观察那些行色匆匆奔向目的地的路人。对于所有我制造的麻烦,她选择性地粗糙处理。

'生下你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她最后总是这样说。

十六岁之前我没有上过学。独自一人在家使我失去了'自我'的意识。没有'集体'与之对立,我不理解自己存在的位置和价值。我只知道我的存在完全是出于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这只能说明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个谬误。

有一次她没有出门,而是待在了房间里。我在伏案工作的她身边转来转去,无非是渴望引起注意。终于她起身了,但是一转眼消失在了房间门口。

出于纯粹的孩子的好奇心,我走进她的书桌,翻看那一桌密密麻麻的笔记——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带走了我的母亲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情。也许是我的臂膀,也许是衣角...总之什么东西碰翻了桌边的黑色墨水,我傻呆呆地看着那蜿蜿蜒蜒像蛇一样伏在纯白纸张上的液体。我想要去擦,却只把事情搞得更糟,大概那些散乱的纸张间微妙的顺序也被打乱了。总而言之,当我母亲拿着一叠新的白纸站在门口看到一桌的狼藉和慌乱擦拭的我的时候,她愣住了。接着她疯了一样的跑过来,手中的白纸在地板上落了一路。然后她把我拨到一旁,狂乱地翻看着那些被墨水浸染的笔记。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图回忆我刚刚看到的那些东西。

她的身影忽然模糊了,杂乱的声音和心底的恐惧如潮水退去......掺杂着五线谱、音符和注解的笔记在我的眼前浮现,它们有生命般地重新排列组合,然后开始闪耀:我看到它们如何呼吸,如何在滚动的、颜色各异的玻璃球上展现出新的生机。

我伸出手在桌上悄悄蘸了点墨水,着魔般地蹲下,在地上的白纸上画出那些奇妙的组合。单元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四个动机互相推动着向前涌去,最终达到了完美的高潮。一个新的阶段出现了,它平静祥和,继续向前流淌......

我被突然地拉了起来,幻象终止了。接着我的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耳光。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母亲第一次打我。

'我以前只是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工作,我只有这么一个希望而已。现在,我希望你能够消失。'

消失,这是她给我的判决。

我的鼻血流了出来,一直滴在了地上的那些纸上。她终于有些惊慌,拉着我到客厅手忙脚乱地想要止血。其实只是毛细血管破了而已,很快就止住了。她看着我,低低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出了门。

我回到母亲的房间,拾起地上那一张纸。上面有几滴干了的血迹,我把它揣在怀里带走了。这是属于我的。

 

她在我十六岁那年自杀了。我当初根本无法理解这件事情。现在我明白她是死在了无穷的难以言表的喜悦里,死在了那些无终旋律之中。

一切结束后她的同事把我送进了精英学校的弗雷多校区,我开始和同龄人,和老师接触。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已经失去自己的存在了......我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口吻说话,以什么样的态度寻求老师的指点,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同学的嘲笑。我比同届的人年长两岁,但是却比任何人都不堪一击(我从不愿意承认)。我无法在作业本封面的空格处写出“卡迈恩”这个名字。这个人究竟还存在吗?存在着的,就是卡迈恩吗?

讽刺的是,那些磁带和书籍起了作用,母亲的印记开始在我身上显现。从精英学校到游戏学园,音乐课的任何内容对我而言只是小菜一碟。我既为这件事快乐——某种意义上这证明了我的价值,又感到深沉的恐惧。我不想成为我母亲那样的人。

我曾经那么地羡慕你,布兰克。你拥有的是liebestraum,是过去为你编织的梦境,而我得到的是死亡。尽管对我的母亲来说,那是新的幸福。我对你的处女作的批评,大多由于嫉妒的驱使(当然也有客观成分)。

他们把我指派到了档案馆,我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研究无穷无尽的命题。这是我的责任吗,还是宿命?我的内心疯长出来的,除了对复制结局的恐惧,还有爱.......”

生贺|Liebestraum

生日快乐! @六巷 这是需要您签收的系列礼物之一,可惜变成了爆肝状态下匆匆熬成的大杂烩:(

Liebestraum

    

 

第一章 深海

十四岁的布兰克和其他五十九位新生站在烈日下,仰望着主席台上即将发表开学演讲的校长。他的身后是唯一一栋高耸的教学楼。

这是卡斯塔利亚精英学校之一,艾希霍兹校区的新生入学仪式。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决定新生们人生轨迹的仪式。礼仪人员们举着银制托盘站在林荫道下,盘中整齐排列的玻璃珠闪闪发光。

这些忽明忽灭的刺眼光芒晃花了布兰克的眼睛。那天阴暗房间里叮叮作响的彩色玻璃球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他十岁的生日。父母为费先生一家出门采购,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房间地板上发呆。艾克走了进来。他是费先生最小的孩子,也是布兰克的小主人。他拉起布兰克向钢琴房跑去,然后推开了门。

灯没有开,蓝色的窗帘拂动着,细小的灰尘在透进的阳光里漂浮旋转。一座小而精致的、串有彩色玻璃球的铁架摆在琴凳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艾克用眼睛向他询问。

布兰克摇了摇头。

于是艾克带着他的手抚摸那紧绷的几十根铁丝上光溜的玻璃珠。它们滑来滑去,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放开布兰克的手,用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出几个字。

玻璃球游戏。布兰克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在他的双唇和牙齿间发出同样清脆的声响。

一本厚厚的黑色封皮书被摊开,艾克向他指出了一段文字。

“玻璃球游戏的符号和公式也建基于一种共同的语言之上。这种语言从所有的科学学科和艺术门类中获取滋养后才得以在游戏中运转,才得以达到完美以及充分实现了的纯粹存在。”

完美,以及充分实现了的纯粹存在。布兰克咀嚼着这一行字。

 

校长清了清嗓。“你们是从全国各个省份中遴选出的最优秀的学生,你们代表的,不只是卡斯塔利亚的,而是这个国家的未来精神。”主席台上还站着四位穿着白袍的宗教团体成员,其中有一个人分外眼熟。

“你们即将加入的卡斯塔利亚,是大师们在战争造就的精神废墟之上,由精英学校、玻璃球游戏学园和宗教团体组成的人类精神家园。它属于纯学术、纯艺术,并保护着人类文明的延续。”

那是艾克的大哥。布兰克认出了他。他现在的样子和上次他们见面时的唯一区别就是从黑色丧服换成了白色教袍。

“玻璃球游戏是卡斯塔利亚的终极象征。铁丝和玻璃球就是游戏工具的全部。但是它以此为载体,采撷以音乐为主的,所有领域的思想精华并将它们集中归纳,重新整理、组合、排列、对比。孩子们,这是全新的、人类共通的辉煌语言。

你们中的一些人将升学进入玻璃球游戏学园,从此脱离世俗并成为教师、学者或者宗教团体成员;你们中的一些人也许只是将艾希霍兹校区当做一个小小的驿站,未来又将返回卡斯塔利亚之外的世界。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谨记,玻璃球游戏和卡斯塔利亚带给你们的,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身份标记,而是永恒的精神烙印。”

为什么我站在这里,接受着来自卡斯塔利亚的烙印?滚烫的阳光使布兰克感到头晕脑胀。一滴雨水掉落在他灼热的额头上。

 

无数条雨水形成的细小河流在人们脚下汇聚为一片海洋。另一条由一把把移动的黑伞组成的河流正围绕着埋葬艾克的墓地缓缓流动。费先生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大儿子肃穆地站在墓碑旁,点头感谢来宾的吊唁和安慰。

十四岁的艾克死于一场来势凶猛的罕见疾病。他活着时也不那么如意。有三个健全的、并分别投身于政界和宗教团体的哥哥的他,生来就是哑巴。

可他的一生从不沉默。布兰克抬起头。他看到他们待在一起玩耍、练习的那间琴房。光线从打开的窗户外一泄而入,落在艾克飞舞于琴键上的纤细有力的手指。他用那样柔软灵巧的手指在布兰克的手心写下一个长长的单词,“Liebestraum”。这是艾克最喜欢的一首乐曲。天气好时,他会弹奏舒伯特的奏鸣曲。但更多的日子里,他孤独地一遍遍演奏升c小调夜曲。每当这个时候,海水就悄悄从门、窗户外灌入,充溢这个房间,然后从他们的鼻子钻进并与血液在身体里构成同一节奏的潮起潮落。窒息的痛苦下,艾克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游走着,好似一种无解的渴望。他偶尔带着这样的渴望看向他大哥那件挂在衣橱里,流转着月色的白袍。

 

黑色的河流散去,葬礼结束了。费太太的高跟鞋“登登”地响着。她举着黑伞朝布兰克走来,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布兰克,你在家里的存在一直让我们感到非常欣慰......你知道就读精英学校是艾克一直以来的愿望,但他其实不可能......”

一阵耳鸣侵袭了布兰克,他茫然地看着费太太的嘴唇张张合合。她的最后一句话砰地掉落在他耳朵里。

“......你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所以我们想将这个入学机会让给你。你愿意吗?”

 

校长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了主席台。接下来是入学仪式的最后一个议程:来自领导团队的五位老师将亲自为六十名新生佩戴上精英学校的象征。

艾克的大哥向布兰克走来。一颗拇指大的,完全透明的玻璃珠被他从托盘里拿起,并在他白袍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的澄澈无暇。他俯下身,将那颗玻璃珠别在布兰克左衣领上。然后他凝视着布兰克的眼睛,轻轻地说:“为了艾克。”

 

第二章 魔花

精英学校的新环境令布兰克感到好奇而恐惧。他前十四年的人生都在费先生的住宅里,在无言的艾克身边度过。更多的时候,他们坐在琴房里倾听时光流过的滴嗒声响。

但精英学校里的一切都不同。首先这是一个封闭而又广阔的校园。这是一个缩小的外部世界,有教学区、生活区和商业区。而生活在这里的学生大多来自传统卡斯塔利亚或者贵族家庭。他们带着明确的目标在这里学习,因而多少可称为无忧无虑。在这里,布兰克常常感到压抑的卑微感。他是如此的沉默寡言,不过擅长聆听。于是一个高谈阔论的身影迅速地进入他的视线。

起初布兰克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对方一次又一次在校园内的花坛上、广场雕塑前举行的那些公共演讲使他变得小有名气。这不仅是因为他出众的口头表达能力和辩论技巧,而是因为他作为非卡斯塔利亚人的这个身份。

在这些未来注定升入玻璃球精英学园的正规生眼中,“俗世”从他们选择就学那天起,就成为了不可触碰的潘多拉之盒,成为纯学术领域之下的精神废墟。而这个人丝毫不避讳或者介意自己旁听生的身份和终将返回俗世的结局。对他而言,卡斯塔利亚只是一段小小的旅程,一个暂时的歇脚点。因此,他敢公然批判它“经院哲学式的”教育和与外隔绝的生活方式,并宣扬自己的俗世观念。这些演讲来自他的倨傲、热忱和虚荣心。

万奥利特。万奥利特。

布兰克和一群人簇拥在他身旁。他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着,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毫无疑问,他的言论是危险的,他的到来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作为一个属于卡斯塔利亚的人,布兰克怎么能如此沉迷于他那些带有孩子气的演讲?这些话语嗡嗡地钻入他的脑袋,一方面带来新鲜的刺激感,一方面生成背叛的痛苦。

 

来,来,布兰克。我将教会你如何弹奏钢琴。

艾克拉着他的手,他们一同坐到钢琴凳上。艾克歪着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划出一个词,“duetto”,然后将冰冷的手指覆在布兰克的手背上,引领着他认识那些琴键。布兰克回过头,看到他的眼睛纯洁好似深海。

 

万奥利特饶有兴味地看着围绕自己的人群之中的布兰克。很显然,这个人并非出自一时的好奇或者戏弄之意来看他的演讲。万奥利特注意到这个沉默而眼睛发亮的少年几乎每次出现,并且以一种复杂的眼光审视着自己。这让他有点不舒服,即使里面夹杂着一些崇敬。他的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半是好奇半是恶意的冲动。于是万奥利特冲着他喊道:“喂,你怎么看?”

布兰克意识到对方是冲他而来。他的脸刷地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拼命挣扎出一句:“你...你对音乐在游戏中的地位认知不对。”

万奥利特眨了眨眼。

 

布兰克在钢琴上流利地完成了liebestraum的弹奏。他回过头看到艾克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但是那微笑中带有几分怀疑和失落。

布兰克知道他们的感情截然不同。艾克的liebestraum带着不可逆转的悲哀。“Mono no aware”。布兰克觉得自己在书上读到的这个日语词汇很适合形容艾克的演奏带给他的感受。物哀。对过去细弱的且对未来更加深沉的悲哀。但布兰克不同。每次他在琴键间寻找着旋律时,回荡心中的是此曲据以改编的那首诗:

“爱吧,能爱多久,愿爱多久就爱多久吧。你守在墓前哀诉的时刻快要来到了......”

他在心中衡量着过去、现在与未来,却找不到一个准确答案。

艾克走过来,给布兰克看他刚刚在黑皮书旁写下的一句批注:“古典音乐是卡斯塔利亚这一文化最清晰、最典型的姿态和体现。以此为表达方式的人们,永远建立于同一种生活认识之上。我想以liebestraum为基点创造一个自己的玻璃球游戏。”

 

布兰克与万奥利特的友谊建立的速度令人咂舌。一场场针锋相对的辩论使他们在对立中逐渐形成对对方的好感。他们一方攻击卡斯塔利亚的封闭性,一方维护其神圣性。万奥利特超群的辩论技巧使他能够在有利论据上扩大优势而在不利之处圆滑带过;布兰克丰富的音乐知识和辩论之余勤恳翻阅书籍的态度使他能够将自己言语上的不足扳平。总而言之,这两位伙伴越是对战,就越是感到乐趣,也开始有选择地接受对方的观点。

布兰克感到万奥利特身上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一种与艾克的纯净完全不同的东西。与万奥利特交谈时,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寂静的田野之中。风吹过麦田,两位牧童的笛声互相呼应。但天逐渐变得昏黄,一种朦胧的恐惧与不安摄住他的跳动的心。

终于有一天,他们聊到了过去。万奥利特谈到了他外面世界的家庭。

“我的父母将我送进精英学校学习,为的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步入政界。这是我们这种贵族家庭的平常选择。布兰克,我必须得承认,与你辩论的某些时刻里我觉得永远留在卡斯塔利亚,成为宗教团体成员或者玻璃球游戏学者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我知道我属于外面的世界,你们所不喜的所谓波云诡谲、尔虞我诈的地方。但是这更符合人的天性,或者说,自然。”

布兰克沉默了很久。他不想,也无力在这个话题上与他进行新一轮的辩论。分离,生命的每一个新阶段都意味着分离。这一刻他想到了艾克。一些话不由自主地从布兰克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万奥利特认真地听着他所讲的一切:琴键上飞舞的手指,他们第一次四手联弹的默契,卡斯塔利亚的启蒙,还有liebestraum的约定。所有美好的日子像层层海浪在布兰克的脑海里翻滚,最后在葬礼处戛然而止。

“不是生死,我们不会分开。”布兰克下了结论。

“不必太过肯定。”万奥利特戏谑地看了布兰克一眼,转过头继续说到,“要我说,两个人之间,永远不存在此类绝对的说法。家庭塑造、环境变化,一切的一切都在改变一个人的形状。要多大的可能,才能使两个不断改变的人永远保持契合呢?”

“可是...”

“布兰克,在艾希霍兹这段时间,你难道从来没有对艾克产生过任何怀疑吗?我是指,他灌输给你的音乐知识,或者是....任何。”

的确,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出现了。布兰克在心里说。自从认识你之后。

“就像我刚刚说的,”万奥利特自顾自地继续说到,“我们俩,一个升学进入玻璃球游戏学园,一个投身于现实世界,终于将各行其道。难道不是一切如此?”他笑了起来。

牧童的笛声突然消失了,田野彻底昏暗下来。那天夜里,布兰克梦到自己被控谋杀万奥利特而被送上了绞刑架。沉重的鼓声响起,断头台的铡刀落了下来。

 

那次谈话的两周后,万奥利特将布兰克带到了艾希霍兹的琴房。他优雅地在琴凳上坐下,双手抚上琴键。他转过头对着怔怔的布兰克说,“听吧,这是我的liebestraum。”

这是死去的泥沼,声音和生命同时在此消亡。阴云层层散开,月光倾泻而下。最后它从黑暗中破土而出。它旋转着,旋转着,上升——舒展着巨大的花瓣,以接受着月色的洗礼。

出世的一朵魔花。

布兰克用手捧住了它。一股力量从他的指尖注入身体。潮水平息后,以一种全新的节奏重新开始韵动。

 

布兰克觉得在精英学校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正常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到自己正逐渐被这个群体所接纳。他的朋友数量增多了,与老师的交流亦如此,在古典音乐和数学上也越发精进。他和万奥利特从辩论转向交谈,从空洞的卡斯塔利亚转向更多细小的话题。这是前所未有的新体验,既令人畏惧,又引诱人参与。

在精英学校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布兰克为自己的成长感到满意。但是一个消息击碎了他心里构建的伊甸园。

 

没有比这更灿烂的天气了,他们正站在来时那栋高耸的教学楼前。

“我想不到你会这么突然地离开。”

“我也没想到我的父母这么着急让我回去。就这样辍学,真是令人沮丧啊。”

“你知道......万奥利特,我和艾克原本计划共同创造一个玻璃球游戏,一个以liebestraum为主题的设计。但是,你改变了我的想法......它变得不同了。”

“那很好。我知道你会在未来遇到更多的人。甚至有一天,liwbestraum会因此而被完全替代。”

“......是的,万奥利特,我想是的。”

“‘天啊,本来没有什么恶意,却有人含泪分离。’”

于是他们相视笑了起来。

 

第三章 指印

“ 亲爱的万奥利特:

    如你所知,经过四年在艾希霍兹的学习,我已经取得最早一批升入玻璃球游戏学园的资格。这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我们的学习和研究重心完全移到了玻璃球游戏上,显然当初我们共同学习的游戏初级课程的知识已经不再够用了。我正在走向一个无限的空间:其中包含了哲学、美学和所有我未曾涉足的领域......

    我感到自己必须向你介绍一个人,他可谓是我所遇到的具有最了不起的玻璃球游戏天才的学生;他是我的室友卡迈恩。我曾几次在校刊,甚至是高级宗教刊物上看到他的论文,譬如《论浪漫主义时期女性地位与变化分节歌形式的产生》《论19世纪初期文字与音乐语言的转化》等等,其取材之广,立意之深令人拍手叫绝。而更令人惊叹的是他所创造的美妙的玻璃球游戏。你走后我有了收藏手稿(这无疑是天才一瞬的绝佳记录)的爱好。光是他的设计手稿我就收藏了三份。但是他的性格却成为一大致命点......”

自万奥利特离开精英学校后,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关系,期间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会面。他们之间的气氛依旧热烈而融洽,但很明显一道沟壑正在产生。

万奥利特进入了政治学院就读,他越来越倾向于向布兰克描述那些类似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的话题,而这恰恰是布兰克最不感兴趣的。

布兰克还是着迷于玻璃球游戏话题的深入,万奥利特也在他基于liebestraum的游戏创作中给出了不少建议。最终布兰克的处女作摘得了玻璃球游戏大赛的二等奖并惊艳了许多教师。尽管其中仍存在诸多问题,但对于一个仅仅十八岁的青年,拥有这样的作品是非常了不起的。

布兰克也的确为这样的荣誉沾沾自喜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卡迈恩在寝室里把这个作品大大地批判了一通,他恼怒而羞愧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浅薄无知。

“如果你愿意花更多时间去钻研大师的作品,你兴许会发现今天的作品令人无法忍受。啊,对不起,布兰克。你知道我不是那样刻薄的人,我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水平。现在,请来帮我一个小忙吧。”

卡迈恩坐在床沿,从抽屉里拿出一节针管向他晃了晃,他的眼睛大得吓人,“我的'印泥'用完了。”

布兰克无奈地摇摇头,帮他从手腕处抽取了一管鲜血。卡迈恩拿着它满意地注视了一会儿,走进隔间开始捣鼓。他瘦得可怜,两条腿在裤子里晃来晃去。

 

“我是不会在任何地方书写我的名字的。所以我需要一个替代品,”当布兰克第一次指着书本上那个淡红色的指印表示询问时,卡迈恩如是说到,“我用血制成一盒印泥,这样 ,”他用食指在那个小圆盒里沾了一下,在布兰克右手掌心摁出一个残缺的指印,“这样,就表示,这是卡迈恩的。”

 

万奥利特在半个月后回复了布兰克的信,并对他提起的室友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希望三人能见一次面。布兰克提笔回应:

“我已经向你说过,尽管卡迈恩是个天才,可神经质、敏感的个性使他完全不擅交际,希望你不会介意。有机会的话,我会尽量安排的。

我猜测,卡迈恩未来会进入纯学术领域。不管是教师的授课工作还是宗教团体的管理事宜,似乎都不太适合他......”

最后布兰克请卡迈恩在这封信的结尾摁下了一个指印,以示致意。

 

在玻璃球游戏学园的生活看似非常单调,却很合布兰克的口味。他白天参加玻璃球游戏高级课程和哲学、古典音乐的深入研习,有时间就加入同伴的研讨会和竞技项目。其中和卡迈恩的交流无疑令他受益匪浅。并且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内心对宗教团体的向往。

一年后的夏天,万奥利特趁着假期来到了玻璃球游戏学园。通过书信交流或者相识的三个人终于迎来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对于这次见面,布兰克始终不知该如何描述。他们在书信上表达的永远是向往和热情,可事实却完全不是如此。难道一些美好的联系到现在只能通过纸张来承载了吗?如果万奥利特和卡迈恩之间的尴尬气氛还可以解释的话,那他和布兰克之间的生疏实在是怪异之极。

他们仿佛在做一个寻找的游戏。三个人都尽力张开手臂、伸开五指去捞取共同的话语,但所有人都失败了。最后他们默契地停止了这种虚空漂浮的游戏。送走万奥利特之后,布兰克感到一种解脱般的感觉,随后到来的是巨大的悲哀,被深海所淹没的感觉又出现了。

布兰克捂住头蹲下,多少年了,他几乎忘记了艾克。而在今天,在真正的分离后,他来到了。

 

在精英学校的第三年,布兰克获准暂时回到他成长的那个地方。出于宗教原因,费先生一家要移葬艾克。布兰克也参与了这第二场葬礼。

他到达的时候,三位掘墓者跳进已经挖开的墓地。三年过去了,棺材就如同当年放下去时那样完整。掘墓者小心翼翼地抬出了它,放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潮湿的、被腐蚀的气味扑鼻而来。布兰克盯着那面棺材盖。艾克当真还躺在里面吗?那个教会他弹琴,使他有机会进入精英学校求学的小男孩,当真在地下独自躺了三年吗?

直到那个时候,布兰克才真切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既不前进,也无法倒退。

 

有人走过来拉起了他。卡迈恩握住他臂膀的手瘦得硌人,却也力量惊人,以致他的五指深深陷入布兰克的衣服中。

“回到你的玻璃球游戏。”他说。

 

毕业的前一年,学园的游戏大师邀请布兰克前去他的办公室帮忙处理游戏档案资料。然后礼貌地询问他是否能在以后每天抽出两个小时来协助他完成这些工作。布兰克感到有些惊讶,但仍然每天准时地前去报道,认真地完成分配任务。在整理过程中,他更加惊讶地发现这些档案是有关卡斯塔利亚百年来的行政工作的,其内容之翔实,大概没有其他资料可以比拟。他心中产生一种模糊的预感,这使他一瞬间达到兴奋的顶点,又马上归于平静,继续手下的整理动作。

 

三周后,当布兰克在落日的余晖里完成最后一项整理后,大师亲切地请他坐下,说到:“非常感谢你这一段时间的工作,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事实上,学校已经考核你们很久了,加入宗教团体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希望你能担负起这份责任。去吧,年轻人。”

布兰克离开的时候,心情处在一种奇异的状态。我何德何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思索。

 

宗教团体新一届成员的名单很快在全校公布。当布兰克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当原本的预感、承诺得到完全的证实时,他反而不再那么激动,而是进入一种全新的状态。迎接另一段旅程,再一次与不同的人相遇,被改变以及改变他人。一切如此相似,但仍令人期待。

 

当他晚上回到寝室的时候,布兰克看到卡迈恩在床上昏睡。他瘦骨嶙峋的身躯裹着毯子缩成弓形。然后他被惊醒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布兰克。

“那么,你将成为我的上级了。恭喜。”他示意布兰克走到他的床前,在他伸出的右手掌心里轻轻地抹了一下。

 

第四章 教袍

简单的加入仪式在玻璃球游戏学园的广场上进行。宗教乐团正在为典礼演奏巴赫的一首合唱序曲,与此同时,证人之一宣读了宗教团体教规的缩写本。随后是最重要的一项仪式:游戏大师将代表宗教团体为八位新成员披上象征成员身份的白色教袍。

布兰克看到大师用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一件白袍,随后走到了他的身前。月色在他的手上流转,这光泽几乎照亮了大师严肃的脸。

“布兰克。”

我在这里。他理应这样回答大师的呼唤。这只是无数议程之一。

布兰克抬起头,他看到大师身后的宗教成员们。他们无声地站立着,连成一片皑皑白雪。而他即将披上同样的教袍加入这队伍,从此成为卡斯塔利亚的领导阶层。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这是他的未来。那么过去呢?

人潮在他身后涌动。形形色色的游戏学园的学生们汇集在此。日光的照耀下,每个人的脸庞都熠熠生辉。其中有他亲密的昔日伙伴,咄咄逼人的辩论对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此刻他们都在身后望着他。

布兰克被前所未有的孤独所包围。过去的影像从他眼前飞速掠过:和他并坐于琴凳上的艾克,站在花坛前演讲的万奥利特,寝室里踱来踱去的卡迈恩......但是一切转瞬即逝,最后只落下一具棺材、一扇大门和一个指印。他背负着他们留给他的印记,向新的旅程走去。

最后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游戏大师,并再次动了动嘴唇。

“我。”布兰克吐出了一个字。

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分离和到来相互追逐,形成一个环。我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只是不完整的,尚待实现的纯粹存在。

大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布兰克,然后上前一步,将那件白袍披在了他的双肩。

 



最后的碎碎念:

·世界观“曲解”自黑塞《玻璃球游戏》。

·liebestraum为李斯特作品。这首钢琴曲改编自诗歌《爱吧,你可以爱的这样久》。

·与万奥利特相关“田野”、“断头台”意象分别借用柏辽兹《幻想交响曲》第三、第四乐章。

 

                      

短篇|圈禁

全文衍生于朴赞郁电影《蝙蝠》及左拉小说《红杏出墙》。

从女主角泰珠视角出发,共四章。


正文

一.

太阳终于完全地升起来了。

它孕育于暗红天空和深沉海水的那根细细的交界线,然后一跃而起,扭曲了泰珠和相铉面对的一切。

他们并坐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这辆车停在悬崖边上,日出的光辉毫不留情地倾洒而下。

滋滋。滋滋。

泰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火焰包裹、灼烧着裸露于强烈阳光之下的脸颊和手背,她在强烈的痛楚下发出凄厉的叫喊,双脚在大了几号的皮鞋中扭动着。她看到的远方世界已经完全坠落在了日出之中:朝霞成波浪状凝滞,鲜红的波浪翻滚着,黑色巨鲸从中跃出,又绝望地被拖回燃烧的大海中。

“以我主...之名,请允许我如麻风病人般腐烂而死,远离尘世。”

一句低语像迸溅的火星钻入泰珠的大脑,中止了她的尖叫。相铉在说话;他在说什么?她猛地转向他。

相铉闭着眼,吐出梦一样的祈祷。他脸颊上黄色的肌肤被不断扩大的血肉伤口吞噬,白色的衬衫已被灼黑,风猎猎地刮过,带起一阵青烟和飞扬的灰烬。

“只求耶稣基督对我有恩典怜悯。”

相铉仿佛感知到她的目光,睁开眼凝视着她。他们深入彼此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还有和这倒影翻搅在一起的一模一样的绝望。在剧烈的痉挛中,泰珠如溺水者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于是两人都触电般更深地颤抖了一下。

太阳升得更高了。它悲悯地俯视着这一对男女,但是又狠毒地投下更多的阳光。火焰已经侵袭了他们的全身。

泰珠和相铉不顾一切地拥抱在了一起。那一刻他们嗅到了对方肩头烤焦的味道。他们和对方融合在了一起。是的,太阳已经融化了我们的肌肤;那我们紧贴的脸颊、胸膛和手臂不是再次相融了吗?

泰珠在狂乱中流下眼泪。她感觉这冰冷的液体暂时缓解了所流经之处的疼痛。她试着想动一动皮鞋里的脚,但是它们已经失去知觉了。

 

一场盛大的日出到了它的最高点。

 

 

二.

沙,沙,沙。

这是她脚上套着的袜子和干燥的木质地板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

泰珠十根手指深深地陷入刚灌满开水的滚烫的热水袋中。她将它紧紧地抱在胸前,感受着手掌灼烧的快感。她从厨房钻出来,慢慢地、一摇一摇地走向康友的房间。

“他睡觉浅,你走路小声点!”

每当这个时候,康太太的呵斥又开始在她的脑袋里嗡嗡回响,继而通过她的双耳流淌出来,融化在二楼温暖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重新把她淹没。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她在温热的浪潮中保持着缓慢的步伐,并仔细聆听着脚下的摩擦声。

这就是我的生活。十二岁的泰珠歪着脑袋想。住在两层楼的屋子里,每天在厨房和病房之间来回穿梭,最后在烧热水、煮药和针线之中老去。是的,老去。泰珠想象,当她变成八十岁的老太婆时候,她还住在这阴暗潮湿的房子里,服侍走廊尽头病歪歪的康友,那个八十二岁的老头子。泰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光滑的。她松了口气。可是,等到她八十岁的时候,康太太早就已经不在了呀...

出神地想着,泰珠抓着热水袋的一只手不知不觉地松了。

砰。她浑身一颤。

热水袋重重地跌落在了回廊的木质地板上,那薄薄的木头板儿不情愿地哼哼了几声。泰珠不动声色地趴下,继而把她的耳朵紧紧地贴在底板上,听楼下康太太的动静。一楼是康太太临街开的一家传统韩服店。本就小众,又开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街道,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只有老主顾常常光临。

透过木板传来康太太鹅一般的笑声,她正在和客人聊天,没有注意到楼上的动静。然后康太太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调说着,“是啊,可怜孩子......母亲也是那样.......要不是我......”她说完,对方也应和地唏嘘着,并称赞着康太太的善心。

来了一个新客人。泰珠嘲讽地挑起细细弯弯的眉毛。

那么我是应该感谢还是应该厌恶?她趴在地板上想。

神经衰弱的康太太听不得“不正常的动静”,这是康太太自己再三对她强调的。“勺子敲到碗沿不行,针掉在地上也不行。如果你不想把我逼疯的话。”她这样说的时候,抹了油的发髻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奇异的光。

毫无疑问,康太太是一个善心的寡妇。否则她是不会收养泰珠的。“是和康友一起养大的。”她这样对聊天的客人们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的呀。”康太太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客人们讲述收养泰珠的故事,这算是她平淡生活中最波澜壮阔的一件事了。每次有新的客人来愿意谈上两句的,她都开心得不得了。

但是泰珠厌烦了。她厌烦康太太难听的笑声,翻来覆去的故事,故事里在孤儿院长大的母亲和来路不明的父亲。她也厌烦和康友一同长大的这个地方:冷清的街道,阴暗的房间,家有病人而独特的温暖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她每次小心翼翼地从康友房间紧闭的窗户向往张望的时候,都希望自己可以化身为一只逃逸的鸟儿。

泰珠站起来的时候手脚已经僵硬了。真是奇怪,这样暖和的空气,地板却冰得刺骨。她揣着已经不烫的热水袋,哆哆嗦嗦地向回廊尽头走去。

康友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很少走出过这间房间,就像泰珠很少走下过二楼。康友出生就体弱多病,他的性命是母亲一次一次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所以康太太至今仍然那么呵护、疼爱和纵容他,就像对待温室里的幼苗,摇篮里的小婴儿一样。只要康友还好好地待在这个房间里就可以了。康太太不要求他读书,因为她坚信那些纸张上的东西会让她的康友精神更加虚弱;康友长大后也不必找工作,银行存款带来的利息和这家服装店的薄利足够让他安稳度过一生。这非常让康太太令人满意。泰珠似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她觉得泰珠也会像现在这样照顾康友一辈子的。这样一想,康太太觉得心里面更安定了。即使她过世,康友也不会孤零零一人。

康太太对泰珠的想法不无道理。泰珠虽然还是个稚嫩的孩子,已经能一板一眼地扮演好康太太所希冀的角色了。

 

康友在巨大的软榻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又病了。其实只是风寒,但是康太太怕他瘦弱的身板挺不住,执意让他休息。他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家里其他两个女性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是他对泰珠是既喜欢,又有点畏惧。

泰珠粗暴地推开门,径直走进来,把热水袋丢进他的被子里。反正聊在兴头上的康太太是听不到这些声音的。做完这些,她看都不看康友一眼,把一个木凳拖到紧闭的窗户下,站上去后把脸贴在了窗户上,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我说,泰珠啊...”康友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还是嗡嗡的。然后他使劲擤了下鼻涕。“我说,我们要不要明天下午上街去玩?”话音刚落,康友看到原本不理不睬的泰珠转过头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康友很为自己成功吸引泰珠的注意感到得意。他更大声地擤了一次鼻涕。

 

第二天中午,康友和泰珠手牵手地走出了门。当然,康太太一丝不苟地梳着发髻,拎着小包严肃地跟在他们身后。她原本很不同意尚患风寒的康友出门吹风的。春天也不行。只有呆在温暖的房间里才是最安全的。但是康友威胁她说不和同龄的孩子待在一起,他就会抑郁而死——他从医生口中学会“抑郁”这个词,虽然不是形容他的。

康太太忧虑地看了一眼一脸幼稚愤怒的康友身边看起来低眉顺眼的泰珠。她有时候也担心这个孩子是不是太过安静,甚至有点阴沉了点。于是最后她勉强同意了。因为周末下午阳光好的时候,相邻街区孤儿院的护理员会带孩子到南坡的草地上玩球。康友和泰珠以前也偶尔加入过。当然了,康友一般都是在场边看着。

泰珠非常兴奋。她极力抑制感情,强迫自己低着头,拉着康友汗津津、软绵绵的手慢慢地朝南坡走。她很喜欢那群孤儿院的孩子;他们一路上粗野地唱着歌,高声叫喊着,哈哈大笑着,四肢是那么的有力,眼睛里面盛满孩子才有的快活劲儿。泰珠多么愿意和他们一起踢球啊。她期待在山野里无所顾忌地呐喊,在草坪上打滚裹上一身泥。她要无拘无束地舞蹈,直到筋疲力尽瘫软在地;她要爽朗地插着腰笑,直到传来同样的回声。而不是!而不是在咕噜咕噜的水壶和吱嘎吱嘎的木梯中度过她的人生。

十二岁的她已经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期待一场意外事故。一场如暴风般摧毁一切的事故。

但是她不敢走向孤儿院,那栋据说在另一个街区的房子。当然,康太太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已经无数次直接或间接地听说自己父母的故事。她的母亲,“一个狂热暴躁的女孩”,就是在那间孤儿院长大的。“但是她非常的美丽,”康太太如是说,“喏,你也许也会长得像你的母亲那么美丽。不过她也没什么心肝。否则,怎么会和你那个来路不明的父亲一走了之呢?”康太太只能用“来路不明”来形容她的父亲。因为,据她说,虽然当初她的父亲带着她和她的母亲回到这里来,寄住在了这两层楼的房子里——“谁叫我实在是个善心的人,哪知道你三岁的时候...唉.......”,但是康太太对他的长相和为人毫无印象。

如果我的母亲真的是那么一个“狂热”的女孩,泰珠想,那我大概遗传了这一点。不过,她的心里一直对那栋故事中的孤儿院有惧怕之心。

但是那些孩子看起来很自由。自由。她像吃炒豆儿一样地嚼碎了这两个字。如果我没有被康太太收养,并且像母亲那样在孤儿院长大呢?这时她想到了孤儿院那帮孩子里最大的一个,想到他高高的个子,方方的脸庞,就忍不住笑了。他们叫他相铉。有时候起哄喊他神父。他会成为神父的。那群孩子笃定地说。他信奉基督教,而且总是那么的沉稳和有主意。

 

他们终于到了南坡。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开始踢球了,两个烫着卷发的女护理员躲在一把用旧的太阳伞下看管着他们。康太太将两个孩子带进草地,不放心得在一旁看着。她又一次惊奇地发现泰珠一到草坪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奔跑,变了个人似的融进这全是男孩子的游戏;相反,康友像一根腌黄瓜有气无力地跟在汗流浃背的孩子们后面。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她突然想起没有带给康友擦汗用的毛巾;这样他的风寒会加重的。两个护理员也没·带——孩子实在是太多了。康太太只得烦请护理员帮她看着两个孩子,折返回家中拿毛巾去了。

当康太太重新回到南坡的时候,她那颗脆弱的心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砰砰直跳:孩子们都不再玩球了,打着太阳伞的护理员也不在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边的球门前。康太太脑子嗡的一响。怕是康友不好了。她拽着小包和毛巾朝人群跑去。她说:“让一让!让一让!那是我的孩子!”于是孩子们盯着她,沉默地让出一条小道。

泰珠坐在中央捂着脸哭泣。康友也站在一边抽抽搭搭地哭,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抱着球站在泰珠另一侧,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一个护理员抚摸着泰珠的肩膀,正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康太太再定睛一看,捂着嘴惊叫了一声。她看到鲜血浸染了泰珠淡色的短裤。

 

泰珠以为自己的肚子被撞碎了。她心里害怕极了,因为她觉得下身还在慢慢地流血。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浓郁的铁锈味散发在空气中,比水壶蒸汽的锈味浓郁多了。而且这么多男孩子围着她,她心里感到很难为情。

刚刚轮到她做守门员,相铉说她是女孩子,还是算了。但是她偏不。女孩子怎么样?她说,我要扑球。她渴望像飞鱼一样跃起扑球,然后在地上滚两圈。相铉无奈地答应了。

但是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在扑向相铉那个猛烈的射门时,被球击中了小腹。那一瞬间她感到一阵剧痛。随后,痛感变成啮噬的利齿撕咬她的身体。一股暖流——她以为来自身体内部被撕裂的伤口,如小蛇般从两腿间钻出,滴在鲜绿的草地上。

 

三.

在十二岁之前,除了出门,泰珠没有下到一楼的权利。她有九年的生活被封闭在二楼小小的厨房、狭长阴暗的回廊和康友的温室里。

在她十二岁在草地上初潮后的那个夜晚,康太太郑重地握着她的手,说:“泰珠,从此你就是女人了。”她不懂,流了血就是女人了吗?所谓“女孩”和“女人”的区别,难道就是指能否合理地让身体在几天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暗沉的血液?或者说,身为女人的一项义务就是产出污秽并且不声不响地将它们清理?

无论如何,从第二天起,她白天的生活被转移到了明亮的一楼,也就是康太太开的女子韩服店。白炽灯的刺眼光芒从天花板上倾洒而下,落在同样亮得惊心的白色墙壁和垂挂在墙上的鲜艳传统长裙上。那些长裙的赤古里都是泰珠最熟悉的花色,被很不精心地缝进反光的五彩下裙里。

天还未亮时,康太太在二楼为泰珠穿上了一套青竹花样的传统长裙,和一双精致的绣花鞋。然后为她描眉涂唇,挽成发髻,并最后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插上了一根金色发钗。

她们走下楼。每下一级,泰珠心中就增加几分雀跃。离病房又远了一步。她想。

她们在一楼的地板上站稳。泰珠看到打开的玻璃门,门外刚被大雨冲刷的石头街道,和街道对面的低矮店铺。泰珠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春雨、鸟鸣、泥泞的清新空气。二楼温暖的浪潮在这里被冲散了。

康太太命令泰珠坐在墙角的木桌后,然后自己坐到了与之构成直角的另一张木桌后。她们静静地跪坐着,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泰珠的眼睛骨碌碌地打转,她的手在大腿上丝绸般光滑的衣料上不住摩擦着。

一张唱片开始播放。沙沙的底噪后,提琴忧郁的旋律断断续续地掉落出来。

泰珠手上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古老的音乐像弹珠一样敲击在她的心口上。她惊慌地转向四周,却发现自己被墙壁上悬挂的华丽长裙包围了。它们变成妖媚的女人,从三面一步一步地向她挤压过来,捂着嘴发出吃吃的笑声。

口琴的声音变得流畅,如一把锋利的锯子温柔地来回拉动着空气。泰珠求救地看向康太太。康太太的脸上挂着与下楼时并无二致的笑容。她说,“泰珠,针线。”

于是她低头寻找针线、剪刀和赤古里衣料。她睁大眼睛,手在地上划动着。当剪刀柄金属的冰冷质感传递到指尖时,她的动作暂停了几秒。

泰珠决心继续她的针线活。她企图以碎布之间交织的丝线来抵御提琴可怕的旋律,她跟随着那根细细的银针穿梭着,以忘却从三面步步逼近的妖冶女人们。

但是她失败了。最后她迷失在了狂乱的线圈之中。怪物。泰珠想。这些怪物,像蛛丝一样把我一圈一圈地缠绕,直到变成一个黏糊糊的茧。

她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那扇大开的玻璃门。是个人就行。随便什么人,请走进来吧。但是随后泰珠陷入了另一个忧虑:那个人的脚步是否会被充溢着这狭窄空间的旋律绊住?

终于,一个肥胖的女人艰难地迈了进来,所幸,她进来后不仅没有受音乐的影响,反而变得轻盈了起来。康太太终于活了过来。她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和那个女人拥抱了一下。

“哎呀呀,这就是...”女人看到对面呆呆的泰珠,转过头问康太太,“这就是你收...那个可爱的小泰珠吗?”

 

另一种生活开始了。但是对我而言,一切又有什么变化呢?无非是从一层楼扩展到了两层楼。泰珠抿着嘴坐在木桌后,缝接赤古里的衣襟。她每天早上被康太太打扮成一位华丽的模特,有人的时候,就站起来为他们展示衣裙;没有人的时候,就陷入无穷无尽的丝线缠绕之中。在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她慢慢走上二楼,准备简单的饭菜,并端给病怏怏的康友。她穿着那双过紧的绣花鞋,在锯子下的空气和温暖的浪潮中来回行走着。


泰珠长得很快。为了让她继续履行模特的职责,康太太每隔半年都要重新买一双绣花鞋。

 十六岁的时候,泰珠把七双绣花鞋拖出来,在康友的床前摆成整齐的一排。从小到大,她一一抚摸过那些光滑的缎面。客人们已经完全把沉默的她当做了一个穿着衣裳的木偶。前两年的时候,她们走进来,还聊一聊孤儿院和收养的故事,赞美她的美丽;慢慢地,大家不再和她交流。谁愿意和一个闭紧嘴的哑巴说话呢?

泰珠感到自己已经被这栋房子撕裂成了两个人。白天,她是一楼穿着绣花鞋的精致模特。到了晚上七点,当挂钟敲响,端坐的康太太轻轻地一笑,说,“该打烊了”,她就勾着腰小步跑上二楼,飞快地脱下身上的累赘和脚上的束缚,变成只穿着袜子的邋遢疯子。她不管不顾地披着蓬乱的头发,在厨房和病房间摇摇晃晃地来回走动。康太太有时会不满地盯着她,但最终也就作罢。

过去的日子在她手指的抚摸下像风铃一样叮叮作响。

她最终收起七双绣花鞋,疲倦地仰躺在了康友病房的地板上。整个世界都被颠倒过来了。她想象自己在天花板上光着脚起舞,脚尖点地。

很快她就要和康友结婚了。她厌恶地探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酣睡的孩子。他的口水滴滴答答地从嘴角流出,濡湿了枕套。

这是康太太的主意。她觉得,虽然这两个孩子注定是在一起的,但是还是早早定下来比较好。这样,她就可以彻底放心了。泰珠这个孩子,除了性子阴之外,都好。照顾康友也一直按规矩来。康太太仔细地打算着。也许以后这家店交给她掌管。她那个不言不语的样子,即使生意惨淡些,也比惹祸上门好。

 

没有比这个更加简单的婚礼了。同一街区的小酒店,稀稀疏疏的客人——大多是康太太韩服店的熟客,几个旧相识,还有孤儿院的来蹭吃蹭喝的少年。泰珠挽着乐得合不拢嘴的康友,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她觉得天旋地转。喜庆的音乐又变成了来回拉动的锯子,所有人的脸就扭曲成了线圈,带着霉味的浪潮在她的鼻尖盘旋。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尖叫,并大哭出声。但是她只是把指甲掐进了康友的手臂里。她再次鼓足勇气抬头面对那些观众;他们像在看一场好戏似的起着哄。泰珠永远也没法和这些人待在一个空间里,或者使用同一种思想。无形的墙砌在她和其他人之间。

但是她突然看到了一张正常的脸,浮现在扭曲的线圈之间。那张方方的脸上乌黑的眼睛以一种忧郁的神情凝视着她。

相铉!她在心底呐喊。她又回到了十二岁时她坐着流血的那块草地。一股暖流汇聚在了她的小腹。

踢球那天的两年后,相铉离开了这个小镇,去到了一所宗教院校学习。现在他回来了,并且出现在这场绝望的葬礼上。

 

结婚后,泰珠的世界不再被局限在两层楼里。康太太说,如果她愿意,可以出门买菜,选购新的窗帘、花卉或者墙纸。只是,七点以后不许再出门。“以后你来打烊。我去准备晚饭。”康太太这样说。

但是这些已经不再吸引泰珠。她对周围一切的热情在她穿着青竹长裙,第一次下到第一楼的时候就被彻底地扼杀了。康太太对新妇装点家居的期望,是无法寄托在她这个陈旧躯壳之中的。晚上,七点的挂钟敲响,她抓了抓头上的发髻,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张开手臂将打开的玻璃门向中间猛地一拉。

刺溜。门框和底部的轨道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无人的街道在夜色中沉浮。

哐。泰珠的一只手臂被夹在两扇门之间。她痛苦地张开嘴呼吸。

刚刚关门的一刹那,一个危险的念头从她的脑海里闪过,迫使她伸出手臂中止了这扇门的关闭。

夜晚七点的街区已经少有行人。一排望过去,店铺的灯光一间间的熄灭,关门时的噪音此起彼伏。野猫灵巧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泰珠抬起头,只看到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将抬起的脚上的绣花鞋,连着袜子一把拽下,扔在玻璃门下。她着迷地看着陌生的夜色中的街道,将一只光着的脚探出门外。触及冰冷湿润的石头的那一刻,她浑身一个激灵,又闪电般地缩回了那只脚。然后她小心地探出头望了望四周。确保没有人看到她的行为之后,泰珠关上玻璃门,回到店面,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康友仍然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到了夜晚,他张开嘴巴呼呼大睡。泰珠偶尔帮他自慰。除此之外,两人的相处模式和童年没有差别。就连初夜的血迹,都是泰珠用经期的血伪装的。康太太那次看到之后,就再也没有疑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泰珠要被睡在打鼾的康友身边这件事逼疯了。她不停地翻身,可无论如何都不能摆脱耳边可怕的回音和上方越压越近的天花板。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女人的手掐住,嗓子里咯咯作响,还有血的腥味蔓延。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在晚上做一个刺激的游戏。她抽出做针线用的剪刀,将刀尖对准熟睡的康友大张的嘴,缓慢地刺入虚空的口腔,又抽回;如此反复,越来越快,乐此不疲。她想象自己如何刺穿康友脆弱的喉咙,鲜血如何地喷溅,如何地将吊灯染成红色。然后她打开窗户,像一只逃逸的鸟儿,振翅飞走。

这样之后,她可以带着安详的笑容进入梦乡。

 

泰珠关上玻璃门后回到了康友的病房。她始终觉得,这只是一个“病房”而已。她在康太太新购置的空荡荡的梳妆台前坐到了十二点钟。她沉默地凝视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康友最先想和她聊一会儿,最后自讨没趣地睡着了。

夜深了。泰珠转过身,凝视了一会儿床上的康友。然后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从门缝溜了出去,反手合上门。她挺直腰板,用多年锻炼出来的步法无声无息地下到了一楼的玻璃门前。她脱下脚上的袜子,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后打开了玻璃门。

凛冽的风猛烈地灌进这家小小的店铺。泰珠凌乱的头发向后飘舞。她光着脚,站在了深夜的街道上。

起先,她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脚趾感受石板上粗糙湿润的颗粒。这是一条笔直的街道,向黑洞洞的远方无尽延伸出去。同样黑漆漆的房屋毫无生气地伫立在道路两侧。她把手伸向天空,仔细地观察夜色映衬下莹白的手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奔跑的。她感到头发慢慢地散开,风更加猛烈从她的身体两侧穿过,落下的脚在石板上发出湿沥沥的啪嗒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感官对自身的认知在此刻变得格外的敏锐。她越跑越快,越来越重地喘息,但是她的心灵从来没有如此轻快过。

跑吧!跑到无尽的远方,逃离那两层楼,逃离这个街区,逃离这个刻板的世界。

 

康太太心里很烦闷。泰珠突然开始在晚上梦游。她到药房去给泰珠开了药,也不见效;早上还是要从不同的地方把熟睡的泰珠拉回来。对此,泰珠唯一的解释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四.

只要不呆在康友的病房里,泰珠就能很好地睡着。所以她全然不顾早晨醒来时周围陌生人怪异的眼光——反正过不了多久,全镇都会知道她有梦游症的。她心安理得地动了动,侧过身继续睡,等着康太太来接她回家。

康太太之所以能每次很快地找到她,因为无论如何,泰珠看似都只在这个街区里梦游。

泰珠仍然常常在深夜的街道上赤脚奔跑。但是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相邻街区的孤儿院。那栋米黄色的房子在黑夜之中格外地醒目。它俯视着面前小小的泰珠,警告她不得再往前多踏半步。

这是分界点。泰珠听到这房子扭曲着门框做的嘴巴才能艰难地吐出的这几个字。

多么奇妙啊。她生长在孤儿院的母亲在这个小镇抛下她远走高飞,却将她永远圈禁于孤儿院以内的世界。

 

这是很寻常的一个孟夏的夜晚。泰珠穿着白色的吊带睡裙,平静地脱下鞋,走到了和白天燥热空气截然不同的凉爽之中。

她一直奔跑,直到跑到孤儿院的大门前。路灯下,她被风吹起的裙子在石板上投下美丽的阴影。

一个高大的黑色剪影突然出现在了街道的前方。泰珠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两步。她不是没有在深夜遇到过人,大多是喝醉的酒鬼。但面前的这个看不清脸的人从街角拐出,很明显看到了泰珠,却既不开口也不移动。

她不再迟疑,转过身就往回跑。

身后传来皮鞋和石板相接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泰珠更加拼命地向前方无人的街道跑去,她感到脚底的皮被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在皮鞋声彻底接近的那一刻,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有力地握住她的手臂两侧,并把她举了起来,使她的脚脱离了粗糙的地面。泰珠完全僵硬了,惊恐得说不出话。

但是那个人很快将她放了下来。脚底接触的不是想象中冰冷的地面,而是一双温暖的、过大的皮鞋。泰珠挺直了背,转过身。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方方的,以一种忧郁的神情看着她。

泰珠低下头,看到地面上相铉穿着袜子的脚。

 

月亮在云层后睁开了眼睛,现在已经到了夜晚最冷的时刻。



练笔|火蛇

她低下头,发现手中摊开的书面被一束金线刺了个对穿。她先用指肚去触摸它;这束线在她粗糙的指甲盖上挺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又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并且毫不留情地划破了这个灰色的、阴暗的教室。她的目光顺着书面最右边上的金色线头追随过去。刚一抬头,就被对面大厦绿色玻璃上熊熊的金色火焰刺疼了眼睛。她连忙偏过头去。她的视线凝滞在了那个不声不响的身影上。
其实她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还残存着刚刚那火焰的光芒。于是,这点忽明忽暗的星火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抚摸过那人披散的长发、执笔的手指、绷紧的背部曲线和优美的足弓,最后连接成越烧越明亮的一条金色火蛇。它缓慢地呼吸着,吐出滚烫的气体。那热气有点犹疑地飘到她尚且停留在书页上的指尖上。这是包裹的、融化的,和旺盛灼烧的,而她的指尖是那么,那么的冰冷。一个寒颤蹿遍了她的全身,她紧紧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惊恐地看到指尖下的那行文字被点燃了,它们扑闪、扑闪,好似洞察了一切而狡黠眨动的眼睛;它们舔舐着字缘边的书页直到卷曲、焦黄、炭黑,好似在隐藏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她在书页被完全吞噬之前,默念了一遍那句话:
Journey ends in lovers mee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