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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圈禁

全文衍生于朴赞郁电影《蝙蝠》及左拉小说《红杏出墙》。

从女主角泰珠视角出发,共四章。


正文

一.

太阳终于完全地升起来了。

它孕育于暗红天空和深沉海水的那根细细的交界线,然后一跃而起,扭曲了泰珠和相铉面对的一切。

他们并坐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这辆车停在悬崖边上,日出的光辉毫不留情地倾洒而下。

滋滋。滋滋。

泰珠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火焰包裹、灼烧着裸露于强烈阳光之下的脸颊和手背,她在强烈的痛楚下发出凄厉的叫喊,双脚在大了几号的皮鞋中扭动着。她看到的远方世界已经完全坠落在了日出之中:朝霞成波浪状凝滞,鲜红的波浪翻滚着,黑色巨鲸从中跃出,又绝望地被拖回燃烧的大海中。

“以我主...之名,请允许我如麻风病人般腐烂而死,远离尘世。”

一句低语像迸溅的火星钻入泰珠的大脑,中止了她的尖叫。相铉在说话;他在说什么?她猛地转向他。

相铉闭着眼,吐出梦一样的祈祷。他脸颊上黄色的肌肤被不断扩大的血肉伤口吞噬,白色的衬衫已被灼黑,风猎猎地刮过,带起一阵青烟和飞扬的灰烬。

“只求耶稣基督对我有恩典怜悯。”

相铉仿佛感知到她的目光,睁开眼凝视着她。他们深入彼此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还有和这倒影翻搅在一起的一模一样的绝望。在剧烈的痉挛中,泰珠如溺水者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于是两人都触电般更深地颤抖了一下。

太阳升得更高了。它悲悯地俯视着这一对男女,但是又狠毒地投下更多的阳光。火焰已经侵袭了他们的全身。

泰珠和相铉不顾一切地拥抱在了一起。那一刻他们嗅到了对方肩头烤焦的味道。他们和对方融合在了一起。是的,太阳已经融化了我们的肌肤;那我们紧贴的脸颊、胸膛和手臂不是再次相融了吗?

泰珠在狂乱中流下眼泪。她感觉这冰冷的液体暂时缓解了所流经之处的疼痛。她试着想动一动皮鞋里的脚,但是它们已经失去知觉了。

 

一场盛大的日出到了它的最高点。

 

 

二.

沙,沙,沙。

这是她脚上套着的袜子和干燥的木质地板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

泰珠十根手指深深地陷入刚灌满开水的滚烫的热水袋中。她将它紧紧地抱在胸前,感受着手掌灼烧的快感。她从厨房钻出来,慢慢地、一摇一摇地走向康友的房间。

“他睡觉浅,你走路小声点!”

每当这个时候,康太太的呵斥又开始在她的脑袋里嗡嗡回响,继而通过她的双耳流淌出来,融化在二楼温暖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重新把她淹没。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她在温热的浪潮中保持着缓慢的步伐,并仔细聆听着脚下的摩擦声。

这就是我的生活。十二岁的泰珠歪着脑袋想。住在两层楼的屋子里,每天在厨房和病房之间来回穿梭,最后在烧热水、煮药和针线之中老去。是的,老去。泰珠想象,当她变成八十岁的老太婆时候,她还住在这阴暗潮湿的房子里,服侍走廊尽头病歪歪的康友,那个八十二岁的老头子。泰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光滑的。她松了口气。可是,等到她八十岁的时候,康太太早就已经不在了呀...

出神地想着,泰珠抓着热水袋的一只手不知不觉地松了。

砰。她浑身一颤。

热水袋重重地跌落在了回廊的木质地板上,那薄薄的木头板儿不情愿地哼哼了几声。泰珠不动声色地趴下,继而把她的耳朵紧紧地贴在底板上,听楼下康太太的动静。一楼是康太太临街开的一家传统韩服店。本就小众,又开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街道,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只有老主顾常常光临。

透过木板传来康太太鹅一般的笑声,她正在和客人聊天,没有注意到楼上的动静。然后康太太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调说着,“是啊,可怜孩子......母亲也是那样.......要不是我......”她说完,对方也应和地唏嘘着,并称赞着康太太的善心。

来了一个新客人。泰珠嘲讽地挑起细细弯弯的眉毛。

那么我是应该感谢还是应该厌恶?她趴在地板上想。

神经衰弱的康太太听不得“不正常的动静”,这是康太太自己再三对她强调的。“勺子敲到碗沿不行,针掉在地上也不行。如果你不想把我逼疯的话。”她这样说的时候,抹了油的发髻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奇异的光。

毫无疑问,康太太是一个善心的寡妇。否则她是不会收养泰珠的。“是和康友一起养大的。”她这样对聊天的客人们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的呀。”康太太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客人们讲述收养泰珠的故事,这算是她平淡生活中最波澜壮阔的一件事了。每次有新的客人来愿意谈上两句的,她都开心得不得了。

但是泰珠厌烦了。她厌烦康太太难听的笑声,翻来覆去的故事,故事里在孤儿院长大的母亲和来路不明的父亲。她也厌烦和康友一同长大的这个地方:冷清的街道,阴暗的房间,家有病人而独特的温暖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她每次小心翼翼地从康友房间紧闭的窗户向往张望的时候,都希望自己可以化身为一只逃逸的鸟儿。

泰珠站起来的时候手脚已经僵硬了。真是奇怪,这样暖和的空气,地板却冰得刺骨。她揣着已经不烫的热水袋,哆哆嗦嗦地向回廊尽头走去。

康友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很少走出过这间房间,就像泰珠很少走下过二楼。康友出生就体弱多病,他的性命是母亲一次一次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所以康太太至今仍然那么呵护、疼爱和纵容他,就像对待温室里的幼苗,摇篮里的小婴儿一样。只要康友还好好地待在这个房间里就可以了。康太太不要求他读书,因为她坚信那些纸张上的东西会让她的康友精神更加虚弱;康友长大后也不必找工作,银行存款带来的利息和这家服装店的薄利足够让他安稳度过一生。这非常让康太太令人满意。泰珠似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她觉得泰珠也会像现在这样照顾康友一辈子的。这样一想,康太太觉得心里面更安定了。即使她过世,康友也不会孤零零一人。

康太太对泰珠的想法不无道理。泰珠虽然还是个稚嫩的孩子,已经能一板一眼地扮演好康太太所希冀的角色了。

 

康友在巨大的软榻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又病了。其实只是风寒,但是康太太怕他瘦弱的身板挺不住,执意让他休息。他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家里其他两个女性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是他对泰珠是既喜欢,又有点畏惧。

泰珠粗暴地推开门,径直走进来,把热水袋丢进他的被子里。反正聊在兴头上的康太太是听不到这些声音的。做完这些,她看都不看康友一眼,把一个木凳拖到紧闭的窗户下,站上去后把脸贴在了窗户上,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我说,泰珠啊...”康友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还是嗡嗡的。然后他使劲擤了下鼻涕。“我说,我们要不要明天下午上街去玩?”话音刚落,康友看到原本不理不睬的泰珠转过头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康友很为自己成功吸引泰珠的注意感到得意。他更大声地擤了一次鼻涕。

 

第二天中午,康友和泰珠手牵手地走出了门。当然,康太太一丝不苟地梳着发髻,拎着小包严肃地跟在他们身后。她原本很不同意尚患风寒的康友出门吹风的。春天也不行。只有呆在温暖的房间里才是最安全的。但是康友威胁她说不和同龄的孩子待在一起,他就会抑郁而死——他从医生口中学会“抑郁”这个词,虽然不是形容他的。

康太太忧虑地看了一眼一脸幼稚愤怒的康友身边看起来低眉顺眼的泰珠。她有时候也担心这个孩子是不是太过安静,甚至有点阴沉了点。于是最后她勉强同意了。因为周末下午阳光好的时候,相邻街区孤儿院的护理员会带孩子到南坡的草地上玩球。康友和泰珠以前也偶尔加入过。当然了,康友一般都是在场边看着。

泰珠非常兴奋。她极力抑制感情,强迫自己低着头,拉着康友汗津津、软绵绵的手慢慢地朝南坡走。她很喜欢那群孤儿院的孩子;他们一路上粗野地唱着歌,高声叫喊着,哈哈大笑着,四肢是那么的有力,眼睛里面盛满孩子才有的快活劲儿。泰珠多么愿意和他们一起踢球啊。她期待在山野里无所顾忌地呐喊,在草坪上打滚裹上一身泥。她要无拘无束地舞蹈,直到筋疲力尽瘫软在地;她要爽朗地插着腰笑,直到传来同样的回声。而不是!而不是在咕噜咕噜的水壶和吱嘎吱嘎的木梯中度过她的人生。

十二岁的她已经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期待一场意外事故。一场如暴风般摧毁一切的事故。

但是她不敢走向孤儿院,那栋据说在另一个街区的房子。当然,康太太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已经无数次直接或间接地听说自己父母的故事。她的母亲,“一个狂热暴躁的女孩”,就是在那间孤儿院长大的。“但是她非常的美丽,”康太太如是说,“喏,你也许也会长得像你的母亲那么美丽。不过她也没什么心肝。否则,怎么会和你那个来路不明的父亲一走了之呢?”康太太只能用“来路不明”来形容她的父亲。因为,据她说,虽然当初她的父亲带着她和她的母亲回到这里来,寄住在了这两层楼的房子里——“谁叫我实在是个善心的人,哪知道你三岁的时候...唉.......”,但是康太太对他的长相和为人毫无印象。

如果我的母亲真的是那么一个“狂热”的女孩,泰珠想,那我大概遗传了这一点。不过,她的心里一直对那栋故事中的孤儿院有惧怕之心。

但是那些孩子看起来很自由。自由。她像吃炒豆儿一样地嚼碎了这两个字。如果我没有被康太太收养,并且像母亲那样在孤儿院长大呢?这时她想到了孤儿院那帮孩子里最大的一个,想到他高高的个子,方方的脸庞,就忍不住笑了。他们叫他相铉。有时候起哄喊他神父。他会成为神父的。那群孩子笃定地说。他信奉基督教,而且总是那么的沉稳和有主意。

 

他们终于到了南坡。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开始踢球了,两个烫着卷发的女护理员躲在一把用旧的太阳伞下看管着他们。康太太将两个孩子带进草地,不放心得在一旁看着。她又一次惊奇地发现泰珠一到草坪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奔跑,变了个人似的融进这全是男孩子的游戏;相反,康友像一根腌黄瓜有气无力地跟在汗流浃背的孩子们后面。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她突然想起没有带给康友擦汗用的毛巾;这样他的风寒会加重的。两个护理员也没·带——孩子实在是太多了。康太太只得烦请护理员帮她看着两个孩子,折返回家中拿毛巾去了。

当康太太重新回到南坡的时候,她那颗脆弱的心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砰砰直跳:孩子们都不再玩球了,打着太阳伞的护理员也不在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边的球门前。康太太脑子嗡的一响。怕是康友不好了。她拽着小包和毛巾朝人群跑去。她说:“让一让!让一让!那是我的孩子!”于是孩子们盯着她,沉默地让出一条小道。

泰珠坐在中央捂着脸哭泣。康友也站在一边抽抽搭搭地哭,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抱着球站在泰珠另一侧,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一个护理员抚摸着泰珠的肩膀,正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康太太再定睛一看,捂着嘴惊叫了一声。她看到鲜血浸染了泰珠淡色的短裤。

 

泰珠以为自己的肚子被撞碎了。她心里害怕极了,因为她觉得下身还在慢慢地流血。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浓郁的铁锈味散发在空气中,比水壶蒸汽的锈味浓郁多了。而且这么多男孩子围着她,她心里感到很难为情。

刚刚轮到她做守门员,相铉说她是女孩子,还是算了。但是她偏不。女孩子怎么样?她说,我要扑球。她渴望像飞鱼一样跃起扑球,然后在地上滚两圈。相铉无奈地答应了。

但是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在扑向相铉那个猛烈的射门时,被球击中了小腹。那一瞬间她感到一阵剧痛。随后,痛感变成啮噬的利齿撕咬她的身体。一股暖流——她以为来自身体内部被撕裂的伤口,如小蛇般从两腿间钻出,滴在鲜绿的草地上。

 

三.

在十二岁之前,除了出门,泰珠没有下到一楼的权利。她有九年的生活被封闭在二楼小小的厨房、狭长阴暗的回廊和康友的温室里。

在她十二岁在草地上初潮后的那个夜晚,康太太郑重地握着她的手,说:“泰珠,从此你就是女人了。”她不懂,流了血就是女人了吗?所谓“女孩”和“女人”的区别,难道就是指能否合理地让身体在几天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暗沉的血液?或者说,身为女人的一项义务就是产出污秽并且不声不响地将它们清理?

无论如何,从第二天起,她白天的生活被转移到了明亮的一楼,也就是康太太开的女子韩服店。白炽灯的刺眼光芒从天花板上倾洒而下,落在同样亮得惊心的白色墙壁和垂挂在墙上的鲜艳传统长裙上。那些长裙的赤古里都是泰珠最熟悉的花色,被很不精心地缝进反光的五彩下裙里。

天还未亮时,康太太在二楼为泰珠穿上了一套青竹花样的传统长裙,和一双精致的绣花鞋。然后为她描眉涂唇,挽成发髻,并最后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插上了一根金色发钗。

她们走下楼。每下一级,泰珠心中就增加几分雀跃。离病房又远了一步。她想。

她们在一楼的地板上站稳。泰珠看到打开的玻璃门,门外刚被大雨冲刷的石头街道,和街道对面的低矮店铺。泰珠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春雨、鸟鸣、泥泞的清新空气。二楼温暖的浪潮在这里被冲散了。

康太太命令泰珠坐在墙角的木桌后,然后自己坐到了与之构成直角的另一张木桌后。她们静静地跪坐着,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泰珠的眼睛骨碌碌地打转,她的手在大腿上丝绸般光滑的衣料上不住摩擦着。

一张唱片开始播放。沙沙的底噪后,提琴忧郁的旋律断断续续地掉落出来。

泰珠手上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古老的音乐像弹珠一样敲击在她的心口上。她惊慌地转向四周,却发现自己被墙壁上悬挂的华丽长裙包围了。它们变成妖媚的女人,从三面一步一步地向她挤压过来,捂着嘴发出吃吃的笑声。

口琴的声音变得流畅,如一把锋利的锯子温柔地来回拉动着空气。泰珠求救地看向康太太。康太太的脸上挂着与下楼时并无二致的笑容。她说,“泰珠,针线。”

于是她低头寻找针线、剪刀和赤古里衣料。她睁大眼睛,手在地上划动着。当剪刀柄金属的冰冷质感传递到指尖时,她的动作暂停了几秒。

泰珠决心继续她的针线活。她企图以碎布之间交织的丝线来抵御提琴可怕的旋律,她跟随着那根细细的银针穿梭着,以忘却从三面步步逼近的妖冶女人们。

但是她失败了。最后她迷失在了狂乱的线圈之中。怪物。泰珠想。这些怪物,像蛛丝一样把我一圈一圈地缠绕,直到变成一个黏糊糊的茧。

她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那扇大开的玻璃门。是个人就行。随便什么人,请走进来吧。但是随后泰珠陷入了另一个忧虑:那个人的脚步是否会被充溢着这狭窄空间的旋律绊住?

终于,一个肥胖的女人艰难地迈了进来,所幸,她进来后不仅没有受音乐的影响,反而变得轻盈了起来。康太太终于活了过来。她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和那个女人拥抱了一下。

“哎呀呀,这就是...”女人看到对面呆呆的泰珠,转过头问康太太,“这就是你收...那个可爱的小泰珠吗?”

 

另一种生活开始了。但是对我而言,一切又有什么变化呢?无非是从一层楼扩展到了两层楼。泰珠抿着嘴坐在木桌后,缝接赤古里的衣襟。她每天早上被康太太打扮成一位华丽的模特,有人的时候,就站起来为他们展示衣裙;没有人的时候,就陷入无穷无尽的丝线缠绕之中。在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她慢慢走上二楼,准备简单的饭菜,并端给病怏怏的康友。她穿着那双过紧的绣花鞋,在锯子下的空气和温暖的浪潮中来回行走着。


泰珠长得很快。为了让她继续履行模特的职责,康太太每隔半年都要重新买一双绣花鞋。

 十六岁的时候,泰珠把七双绣花鞋拖出来,在康友的床前摆成整齐的一排。从小到大,她一一抚摸过那些光滑的缎面。客人们已经完全把沉默的她当做了一个穿着衣裳的木偶。前两年的时候,她们走进来,还聊一聊孤儿院和收养的故事,赞美她的美丽;慢慢地,大家不再和她交流。谁愿意和一个闭紧嘴的哑巴说话呢?

泰珠感到自己已经被这栋房子撕裂成了两个人。白天,她是一楼穿着绣花鞋的精致模特。到了晚上七点,当挂钟敲响,端坐的康太太轻轻地一笑,说,“该打烊了”,她就勾着腰小步跑上二楼,飞快地脱下身上的累赘和脚上的束缚,变成只穿着袜子的邋遢疯子。她不管不顾地披着蓬乱的头发,在厨房和病房间摇摇晃晃地来回走动。康太太有时会不满地盯着她,但最终也就作罢。

过去的日子在她手指的抚摸下像风铃一样叮叮作响。

她最终收起七双绣花鞋,疲倦地仰躺在了康友病房的地板上。整个世界都被颠倒过来了。她想象自己在天花板上光着脚起舞,脚尖点地。

很快她就要和康友结婚了。她厌恶地探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酣睡的孩子。他的口水滴滴答答地从嘴角流出,濡湿了枕套。

这是康太太的主意。她觉得,虽然这两个孩子注定是在一起的,但是还是早早定下来比较好。这样,她就可以彻底放心了。泰珠这个孩子,除了性子阴之外,都好。照顾康友也一直按规矩来。康太太仔细地打算着。也许以后这家店交给她掌管。她那个不言不语的样子,即使生意惨淡些,也比惹祸上门好。

 

没有比这个更加简单的婚礼了。同一街区的小酒店,稀稀疏疏的客人——大多是康太太韩服店的熟客,几个旧相识,还有孤儿院的来蹭吃蹭喝的少年。泰珠挽着乐得合不拢嘴的康友,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她觉得天旋地转。喜庆的音乐又变成了来回拉动的锯子,所有人的脸就扭曲成了线圈,带着霉味的浪潮在她的鼻尖盘旋。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尖叫,并大哭出声。但是她只是把指甲掐进了康友的手臂里。她再次鼓足勇气抬头面对那些观众;他们像在看一场好戏似的起着哄。泰珠永远也没法和这些人待在一个空间里,或者使用同一种思想。无形的墙砌在她和其他人之间。

但是她突然看到了一张正常的脸,浮现在扭曲的线圈之间。那张方方的脸上乌黑的眼睛以一种忧郁的神情凝视着她。

相铉!她在心底呐喊。她又回到了十二岁时她坐着流血的那块草地。一股暖流汇聚在了她的小腹。

踢球那天的两年后,相铉离开了这个小镇,去到了一所宗教院校学习。现在他回来了,并且出现在这场绝望的葬礼上。

 

结婚后,泰珠的世界不再被局限在两层楼里。康太太说,如果她愿意,可以出门买菜,选购新的窗帘、花卉或者墙纸。只是,七点以后不许再出门。“以后你来打烊。我去准备晚饭。”康太太这样说。

但是这些已经不再吸引泰珠。她对周围一切的热情在她穿着青竹长裙,第一次下到第一楼的时候就被彻底地扼杀了。康太太对新妇装点家居的期望,是无法寄托在她这个陈旧躯壳之中的。晚上,七点的挂钟敲响,她抓了抓头上的发髻,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张开手臂将打开的玻璃门向中间猛地一拉。

刺溜。门框和底部的轨道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无人的街道在夜色中沉浮。

哐。泰珠的一只手臂被夹在两扇门之间。她痛苦地张开嘴呼吸。

刚刚关门的一刹那,一个危险的念头从她的脑海里闪过,迫使她伸出手臂中止了这扇门的关闭。

夜晚七点的街区已经少有行人。一排望过去,店铺的灯光一间间的熄灭,关门时的噪音此起彼伏。野猫灵巧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泰珠抬起头,只看到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将抬起的脚上的绣花鞋,连着袜子一把拽下,扔在玻璃门下。她着迷地看着陌生的夜色中的街道,将一只光着的脚探出门外。触及冰冷湿润的石头的那一刻,她浑身一个激灵,又闪电般地缩回了那只脚。然后她小心地探出头望了望四周。确保没有人看到她的行为之后,泰珠关上玻璃门,回到店面,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康友仍然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到了夜晚,他张开嘴巴呼呼大睡。泰珠偶尔帮他自慰。除此之外,两人的相处模式和童年没有差别。就连初夜的血迹,都是泰珠用经期的血伪装的。康太太那次看到之后,就再也没有疑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泰珠要被睡在打鼾的康友身边这件事逼疯了。她不停地翻身,可无论如何都不能摆脱耳边可怕的回音和上方越压越近的天花板。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女人的手掐住,嗓子里咯咯作响,还有血的腥味蔓延。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在晚上做一个刺激的游戏。她抽出做针线用的剪刀,将刀尖对准熟睡的康友大张的嘴,缓慢地刺入虚空的口腔,又抽回;如此反复,越来越快,乐此不疲。她想象自己如何刺穿康友脆弱的喉咙,鲜血如何地喷溅,如何地将吊灯染成红色。然后她打开窗户,像一只逃逸的鸟儿,振翅飞走。

这样之后,她可以带着安详的笑容进入梦乡。

 

泰珠关上玻璃门后回到了康友的病房。她始终觉得,这只是一个“病房”而已。她在康太太新购置的空荡荡的梳妆台前坐到了十二点钟。她沉默地凝视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康友最先想和她聊一会儿,最后自讨没趣地睡着了。

夜深了。泰珠转过身,凝视了一会儿床上的康友。然后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从门缝溜了出去,反手合上门。她挺直腰板,用多年锻炼出来的步法无声无息地下到了一楼的玻璃门前。她脱下脚上的袜子,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后打开了玻璃门。

凛冽的风猛烈地灌进这家小小的店铺。泰珠凌乱的头发向后飘舞。她光着脚,站在了深夜的街道上。

起先,她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脚趾感受石板上粗糙湿润的颗粒。这是一条笔直的街道,向黑洞洞的远方无尽延伸出去。同样黑漆漆的房屋毫无生气地伫立在道路两侧。她把手伸向天空,仔细地观察夜色映衬下莹白的手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奔跑的。她感到头发慢慢地散开,风更加猛烈从她的身体两侧穿过,落下的脚在石板上发出湿沥沥的啪嗒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感官对自身的认知在此刻变得格外的敏锐。她越跑越快,越来越重地喘息,但是她的心灵从来没有如此轻快过。

跑吧!跑到无尽的远方,逃离那两层楼,逃离这个街区,逃离这个刻板的世界。

 

康太太心里很烦闷。泰珠突然开始在晚上梦游。她到药房去给泰珠开了药,也不见效;早上还是要从不同的地方把熟睡的泰珠拉回来。对此,泰珠唯一的解释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四.

只要不呆在康友的病房里,泰珠就能很好地睡着。所以她全然不顾早晨醒来时周围陌生人怪异的眼光——反正过不了多久,全镇都会知道她有梦游症的。她心安理得地动了动,侧过身继续睡,等着康太太来接她回家。

康太太之所以能每次很快地找到她,因为无论如何,泰珠看似都只在这个街区里梦游。

泰珠仍然常常在深夜的街道上赤脚奔跑。但是她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相邻街区的孤儿院。那栋米黄色的房子在黑夜之中格外地醒目。它俯视着面前小小的泰珠,警告她不得再往前多踏半步。

这是分界点。泰珠听到这房子扭曲着门框做的嘴巴才能艰难地吐出的这几个字。

多么奇妙啊。她生长在孤儿院的母亲在这个小镇抛下她远走高飞,却将她永远圈禁于孤儿院以内的世界。

 

这是很寻常的一个孟夏的夜晚。泰珠穿着白色的吊带睡裙,平静地脱下鞋,走到了和白天燥热空气截然不同的凉爽之中。

她一直奔跑,直到跑到孤儿院的大门前。路灯下,她被风吹起的裙子在石板上投下美丽的阴影。

一个高大的黑色剪影突然出现在了街道的前方。泰珠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两步。她不是没有在深夜遇到过人,大多是喝醉的酒鬼。但面前的这个看不清脸的人从街角拐出,很明显看到了泰珠,却既不开口也不移动。

她不再迟疑,转过身就往回跑。

身后传来皮鞋和石板相接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泰珠更加拼命地向前方无人的街道跑去,她感到脚底的皮被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在皮鞋声彻底接近的那一刻,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有力地握住她的手臂两侧,并把她举了起来,使她的脚脱离了粗糙的地面。泰珠完全僵硬了,惊恐得说不出话。

但是那个人很快将她放了下来。脚底接触的不是想象中冰冷的地面,而是一双温暖的、过大的皮鞋。泰珠挺直了背,转过身。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方方的,以一种忧郁的神情看着她。

泰珠低下头,看到地面上相铉穿着袜子的脚。

 

月亮在云层后睁开了眼睛,现在已经到了夜晚最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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